刘涛副省长在《中国环境报》发表生态文学作品《小峡桥》
来源:中国环境报 发布时间:2026-08-14 14:43:55

湟水河穿城而过。李松哲摄 

编者按:

 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》施行在即,“弘扬生态文化”首次以法定条款形式写入其中,为全国各地繁荣发展生态文化夯实了制度根基。

  生态文化作品根植于现实实践。“十四五”收官,青海锚定守护“中华水塔”重大使命,交出亮眼生态答卷:35个地表水国考断面水质优良率持续保持100%,长江、黄河干流、澜沧江出省境断面水质持续保持在Ⅱ类及以上,2024年湟水流域国省控断面年均水质首次全部达到Ⅱ类及以上……

  扎实的系统治理成效为生态文艺创作提供了丰厚的现实土壤。青海正以文学、影视等多元载体,将生态环境治理的刚性实践转化为浸润人心的文化表达。本版特刊发青海省人民政府副省长刘涛撰写的生态文学作品,以飨读者。

  我是小峡桥。

  湟水从我身下过,一年到头地淌,往东去。

  桥墩朝南的石壁上,留着一道黑痕。粗重暗沉,离水面约莫一尺,牢牢嵌在石纹里。没人说得清它始于何年何月。自我立身于此,它便一直都在。俯身望水,目光总会撞见这沉沉一横,默然无言。每逢汛期涨水,浊浪猛撞石壁,黑痕便再浓重几分。潮水退去,它不会随流水消散,反倒顺着石缝向内浸润沉淀。岁岁年年,早已习以为常。即便不刻意低头,心里也清楚,它始终守着这方石壁。

  早年的湟水,只剩沉闷的拍岸声。闷沉沉撞在桥墩上,一下,又一下。身为石桥,流水本该是我唯一的动静,可那些晦暗年月里,我连这单调声响都心生倦怠。行人过桥步履仓促,人人偏过脸,把口鼻缩进衣领,躲避峡谷里混杂的浊气。长风穿峡而过,裹挟异味擦过桥身,一路向东飘散。石栏长久空置,狂风往复,积下厚厚尘土。黄昏夕照落在灰白栏杆上,光线清冷淡漠,全无暖意。

  偶尔听见路人闲谈“石峡清风”,长风从峡谷正中穿行。我静静听着,不作一语回应。这四字太过熟稔,像是从前乡人随口的闲话,只是岁月漫漶,早已记不清往日光景。两岸山坡光秃秃的,没有草木遮挡。每逢落雨,裹挟黄土的泥水顺着沟壑直冲入河。水底监测探头的红线起起伏伏,不停跳动。我读不懂跳动的数值,只静静凝望,像端详一方山河压抑已久的喘息。

  冬日最为难捱。水位回落,乌黑淤泥铺满河滩,腐草枯枝遍地,整道峡谷寻不见一只水鸟。我守在两山隘口,望着荒山与浑黄河水长久出神,说不清究竟在等候什么。日子循环往复,朝暮没有分别。黑痕汛期加深,枯水期微微浅淡,周而复始。四季的分界从不是寒暑冷暖,而是风里流转的气息。夏日是河道的腥腐,冬日是枯草的焦涩,春秋两季杂糅难辨。人本就如此,再不堪的气息,日久天长闻惯了,便视作寻常。那几年,我总以为天地本该就是这般沉闷灰暗。

  一年春日清晨,峡谷漫着薄雾。水声率先从长久沉寂里醒转过来。我恍惚听见桥底奔涌的水流,清凌凌,脆生生,如同碎石滚落玻璃杯,澄澈透亮。心神尚且茫然,耳朵却先一步认出了这熟悉的声响。许多年前,湟水原本就是这般模样。可我不敢贸然欣喜。早年曾有过一次短暂回暖,秋日一缕清风掠过峡谷,我满心期许转机,却只存续三日便烟消云散。往后光景反倒愈发沉郁。我慢慢学会了静观和等候。次日,清亮水声依旧;第三日,不曾间断;整整7天,安稳如常。我终于松了紧绷的心绪,明白这一次的改变绝非转瞬即逝的幻象。

  水声改换之后,桥墩上的黑痕也在悄然蜕变。流水日复一日漫上石壁,又缓缓退去,像温柔的指腹一遍遍摩挲陈年伤疤。单日不见分毫变化,整月也难有痕迹。待到四季完整轮转一周,某日低头望河,骤然察觉异样。细细打量良久方才看清,那道黑痕已经慢慢浅了,浓黑褪为深灰,再由深灰晕成浅灰。印记依旧依附石壁,却褪去了往日沉甸甸的压迫感,如同经年旧伤结痂愈合,不再灼痛,也不再刺眼。

  峡谷长风的气息也在缓缓更迭。最先消散的是经年不散的腥涩浊气,像一层层老旧纱布被时光逐层掀开。改变细碎又平缓,许久之后我才恍然发觉,郁结心底的沉闷悄然散开,周身都通透舒展。又是一年深秋,风里飘来全新的气息。起初若有若无,缥缈不定。我本能地心存警惕,生怕又是昙花一现的假象,连日观望。一连数日,草木气息愈发明晰醇厚——是芦苇舒展的清润,是河滩湿泥的温厚,是沙棘浆果独有的微酸,还缠着一缕清甜。干干净净的山野气韵顺着峡口灌满整条山谷。风走得慢悠悠的,不再急匆匆奔赴东方,石桥每一道石棱、每一处缝隙都迎着穿行的长风。

  山坡上开始有人栽种幼苗。刚破土的嫩芽纤细柔弱,山风一吹便摇摇欲坠。我日日凝望,忍不住为这些弱小生命悬着心。草木却自有扎根大地的韧劲,一夜风雨过后,次日依旧挺直枝干,叶片紧贴地皮,小心翼翼向着土层深处延展根系。年复一年,幼苗连片生长,密密匝匝,彻底盖住裸露的黄土。秋日漫山沙棘缀满橙红浆果,山风掠过,满坡酸香席卷峡谷,一遍遍拂过桥身,如同细细浣洗一件蒙尘数十年的旧衣裳。这份酸香绝非早年河道里的腐浊,清冽鲜活。咬破一颗浆果,心头微微一缩,绵长酸甜缓缓化开。

  没过多久,坡上林木渐渐成型。先是孤零零几棵杨树,而后柳树接踵而至,柔枝顺着山势垂落。降雨来时,雨水先落于树冠叶片,顺着叶尖滴入草丛,慢慢渗进泥土深处。顺着沟壑冲入河道的泥沙大幅锐减,湟水一点点褪去厚重浑黄。起初是浅浅米黄,渐渐泛起一层薄青,恰似一滴蓝墨坠入黄水,悠悠晃晃方才散开。日久天长,青色牢牢凝于河面,再不会轻易消散。待到深秋河清,水底大小卵石一览无余。

  河岸的芦苇是山野自然生发出来的。最初只有稀稀落落几丛,叶尖泛着枯黄。我日日守望,总担心它们熬不过凛冽寒冬。可来年开春,芦苇根部钻出新生笋芽,紫褐色笋尖顶开泥土,一日一个长势。盛夏时节,芦苇长得高过行人,枝叶紧紧相拥,连成连片苇荡。风吹苇丛,第一片叶片率先晃动,接连带动周遭枝叶,整片苇荡起伏摇曳,漾开连绵沙沙声。这声响全然不同于早年狂风扫过空栏的空洞寂寥,带着扎扎实实的厚度,仿佛层层棉布叠加揉搓。听着苇浪起伏,桥墩深处积压多年的凝滞一点点松动开来。

  最先落脚浅滩的生灵是一只赤麻鸭。那日午后,它独自落在河滩,东张西望,警觉打量周遭许久。我屏住心神静静凝望,生怕一丝动静惊扰它离去。它终究振翅远飞,我只当是一场短暂路过。第二年春日,两只赤麻鸭结伴归来,一头扎进芦苇丛,就此定居。没过多久,苇丛里漾开雏鸭细碎稚嫩的鸣叫。白鹭随之而来,修长双腿静立浅流,纹丝不动,宛如素衫隐士临水沉思,常常一站便是一个时辰。野鸭成群游过水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,散开又聚拢,仿佛水底有人执笔,为山河写下绵长书信。

  河鱼日渐繁多。河水澄澈后,青灰、赭红、素白的卵石铺满河床。小鱼灵巧穿梭石缝,身子一扭便隐匿无踪,银白肚皮一闪而过。水草顺着水流俯仰,浓绿近黑,在水下轻轻摇晃。偶尔低头,河面映出石桥轮廓,被波纹揉碎,又慢慢拼凑完整。碎裂居多,成型甚少,但每一次重合,轮廓都比上一回清晰几分。

  空置多年的石栏慢慢聚拢起眷恋山河的乡人。最先日日驻足的是位老者。初见时我以为他只是行路疲惫,短暂歇脚,没想到他久坐不起,面朝湟水,安然凝望流水、飞鸟与对岸山林。衣角被长风掀起,浑然不觉,从午后静坐至夕阳西斜才缓缓起身离去。第二天同一时辰,他准时归来。渐渐地,结伴而来的人越来越多——两人、四人,络绎不绝。有一回细细清点,整整17人,石栏被坐得满满当当。清点完毕才猛然察觉,我已经太久没有认真数过桥上来往之人。从前峡谷荒芜,无景可赏,自然无人停留。如今山河复苏,满眼生机,便忍不住一遍遍细数来人。当最后一处空位被填满,每一座桥墩都泛起温热的触感。

  入秋之后,白日游人渐少,却总有零星乡人每日前来,静坐至落日沉入山峦。我心里明白,他们绝非途经歇脚,而是专程奔赴这片重生的故土。某个午后,几个孩童赤脚踏进浅滩,弯腰追逐游鱼。屡屡扑空便放声大笑,清脆笑声顺着河面荡漾,在峡谷间往复回荡。入耳只觉陌生,转念便唤醒久远记忆。许多年前,同一片河滩上也曾有过这般嬉闹,孩子们追鱼落空的笑声同样清亮鲜活。后来这份欢乐彻底绝迹,岁月漫长,久到我以为热闹再也不会归来。可笑声终究回来了,音色与往日别无二致。

  这些年静静伫立,我慢慢悟出一件事:所有的回来都不打招呼。水声归来未曾预先告知,水鸟回迁未曾预先告知,石栏坐满游人的那日也没有任何人提前通知。它们往往降临在某个寻常清晨或平凡黄昏,悄无声息扎根落地。你甚至说不出准确时日,只能蓦然发觉万物已然归位。归来的生灵总是轻手轻脚,生怕惊扰尚且脆弱的新生。要给它们足够的时间,让万物稳稳扎根,自己坐稳脚跟。山河复苏从无速成奇迹,长久忍耐与静心等候便是最朴素的规律。

  可我始终铭记过往的痕迹。黑痕依旧留在石壁,只是淡了,从未彻底消弭。风中偶尔飘来零星杂物,总会有路人弯腰拾起,收拾河滩。枯水的冬日,石缝里嵌着旧日痕迹,任凭河水常年冲刷也无法彻底磨灭。沙棘最茂密的坡地,拨开表层泥土还能翻出当年山洪裹挟而下的废渣。世间从没有凭空消散的苦难,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圆满。这是最务实的真相,容不下理想化的美化。高原之上的人们向来清醒自持,铭记坎坷过往却不沉溺,欣喜当下新生却不狂欢。

  我只是一座守在隘口的石桥,记得许多往事也遗忘许多细节,留存的记忆未必全然真切。但总有一些东西不需要刻意铭记,它们顺着流水融进我的骨石,长在每一道石缝里,牢牢扎根在桥墩直面流水的那一面。

  后半夜风起,吹散漫天云层。明月显露出来,洁白清辉铺满河面,被浪纹切碎成零散光斑。月光落在那道黑痕上,只剩一层浅淡灰印。我想起多年前一模一样的月夜。彼时黑痕浓重幽深,河岸两岸遍布人家。入夜之后,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,倒影晃悠在河面,如同水底栽了一排暖色星火。后来灯火陆续熄灭,有时一盏,有时两三盏。等到最后一点灯火沉入夜色,我清楚明白河畔人家尽数搬走了。那些灰暗岁月,我便是这样熬过来的——静静看着河面灯火一点点消散,无能为力,唯有独自伫立。

  所以那日黄昏望见石栏上坐满眷恋故土的乡人,心中百感交集,无从言说。我长久凝望着他们,没有繁杂思绪,心底只有一念:这片山河终于又有人相守了。一边是灯火尽灭的漫长孤寂,一边是游人闲坐的温柔黄昏,两段岁月重叠,分不清孰轻孰重。可我心里明白,二者本就是同一段光阴的两头,中间隔着我完整熬过的漫长等待。那段日子我未曾有过半分轰轰烈烈的举动,唯有坚守原地静静等候。原本以为漫长守候只为等来山河复苏的结局,蓦然回首才发觉,日复一日的坚守之中,我早已完成自我蜕变。

  石栏边的游人来来往往,一如东流湟水,永不停歇。我不再执着清点人数,只要知道始终有人热爱这片土地,便足够心安。

  天亮之前,河面升腾起一层薄雾。远处河岸有乡人缓步慢行,步履悠然舒缓。我再次低头望向石壁上的灰痕。它像人背负半生最为沉重的一桩心事,经年累月之后慢慢就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不是彻底遗忘过往伤痛,而是走到岁月某处关口,提起或是放下都不会再扰乱心境。你背着伤痕走过漫漫长路,回头望去,印记依旧还在肩头,却再也构不成桎梏。那道黑痕便是如此,它始终依附石壁,可它与我之间再也不会彼此拉扯、相互较劲。

  薄雾散尽,天光破晓。我依旧伫立原处,湟水日夜奔流不息,石栏边永远有眷恋山河的行人。长风从峡口涌入,裹挟沙棘的酸甜、芦苇的清润,缓缓穿过桥身,向东而去。我坦然任由长风穿行,不刻意阻拦,也不急于相送。白日天光下,黑痕隐入光影之中,可我清楚它永远存在。来日俯身望河,目光依旧会掠过这道印记,只是心头不会再骤然一滞。它和桥身上所有风霜刻下的裂纹、印记别无两样,只是岁月留给石桥寻常的烙印。春日涨水,河水将它吞没;冬日水落,印记重新显露。年复一年,循环往复。

湟水河湿地公园。李松哲摄

  水声清凌凌的,脆生生的。这个声音我记下了,不用特意记,也不会忘。

  风该来的时候,自己就来了。

  (作者为青海省人民政府副省长)